十、鄉黨篇分節釋義
十、鄉黨篇分節釋義
第十篇 鄉 黨
舊凡一章,集註分為十七節。論語是孔子的言行錄,其他各篇絕大部份是錄言,只有這篇是錄行,包括其態度、容貌、穿著、飲食、起居、應事、接物等。毛子水教授認為本篇許多地方出於傅會,或是雜記當時通行的儀文。這種儀文都是禮所能變革者,至今幾乎全不適用。闡釋本篇,端在發現其精神,明瞭孔子在經過嚴格禮教訓練後,不勉而中,動容周旋中禮的公私行為。
人在生活上散漫,隨便穿衣,胡亂飲食,不注意整齊清潔,反映其精神上的頹唐,是一種對生活無望,浪費生命的表現。朱子將本章說成天理人欲,似是過份,因為人之飲食不正,態度隨便,生活散漫,並無傷天害理之處。但究其心理根源,意義當亦不止衛生保健而已。
最初之論語只有前十篇,故體制上以本篇殿後,後因繼續蒐集,而又另成十篇,附於原十篇之後,合為今日之論語。過去稱前十篇為上論,後十篇為下論。四書集註引胡氏謂後十篇多所闕誤。
一、孔子於鄉黨,恂恂如也,似不能言者。其在宗廟朝廷,便便言,唯謹爾。
「鄉黨」是人生長的地方,其中有親戚故舊。孔子生於鄹﹝佾十五﹞,居闕黨﹝憲四十七﹞,即孔子之鄉黨。在生長的地方,有其父兄長輩,不管一個人在外如何意氣風發,回到生長的地方總是父兄的子弟,叔伯輩的侄子,故舊的朋友,重情誼而不爭口舌。「恂恂」,舊本有的寫為逡逡,或遜遜,集註釋為恭順的態度,現在這字作信實謹厚解,在本章應解為謙遜恭順,而不是辭尖咀利。「似不能言」並不是真不能言,而是在發表意見時,不是主動的滔滔不絕,口若懸河,視父兄故舊為無物。
「宗廟」乃祭祀之所,「朝庭」是議政之處,在這場合要有話必說,這是個講是非對錯的地方,所以要據理盡言,這就是「便便」,充份表達其意見之謂。而其表達時的態度是從容的,與上句「恂恂如」的恭順不一樣。下句的「唯謹爾」與上句的「似不能言者」相對照,雖然有話必說,但發言謹慎,為公而不為私,對事而不對人,切題而不散漫,能謹守其間的分際。
康南海註本節謂:「以視人之驕於鄉里而訥於朝庭,何相反也。」
二、朝,與下大夫言,侃侃如也;與上大夫言,誾誾如也。君在,踧踖如也;與與如也。
「朝」是上朝時,國君未出來以前,朝臣聚集說話的一段時間。
孔子為司寇時季桓子為司徒,叔孫為司馬,孟孫為司空,連同叔還,是為四卿。四卿是上大夫,四卿之屬官,即孔子之同僚,乃是下大夫。舊註「侃侃」為和樂,朱註為剛直,現在所謂「侃侃而談」頗合本章文義,意思是有文有理,毫不遲疑的直抒己見。「誾誾」﹝音銀﹞釋作和悅而不曲從,先進篇第十二章亦謂:「閔子侍側,誾誾如也。」本句謂孔子對長官說話,如同閔子之對孔子一樣,和言悅色,有不同意的地方,也以含蓄出之。即使現在,一般人對長官和對同事的態度,大致也同本章所云差不多。
「君在」就是國君已經出來,正式開始議事時。「踧踖」﹝音促奇﹞,是態度上的恭敬,「與與」是行步時的安舒。臣子面君,常攝其威勢,尊敬有餘,但常會侷促不安。我曾見過有人見大官時會緊張得發抖,而發生邁不開步,講不出話的情形。孔子則在君前威儀適中,言談行動徐疾有致。
三、君召使擯。色,勃如也;足,躩如也。揖所與立,左右手;衣前後,襜如也。趨進,翼
如也。賓退;必復命曰:「賓不顧矣。」
周禮秋官司寇小行人謂:「諸侯接待四方來的使節,大國派來的使節則『擯』,小國的使節則由人轉呈其禮物並傳達其言辭。」「擯」是面覲,但不與國君直接講話,而指定三人到五人排列在國君與使節中間傳話,這傳話者就叫「擯」。古時相見之禮甚為煩瑣,尤以國君接見別國使節為然。主人有擯,來客有介,來客傳命於上介、次介、及末介;末介將辭命傳給主人的末擯,再依次傳給次擯及上擯,最後由上擯傳之主人,賓主方才相見。集註云:「此一節記孔子為君擯相之容」,史記謂:「孔子為魯司寇,攝行相事。」
當時魯國由季桓子專國政,所以孔子的攝行相事,並非相國之事,而係攝相禮之事。此節或記夾谷之會,因孔子知禮,故特使擯而兼相。本章所列之「揖所與立」、「趨進」、及「賓退復命」三事,均係擔任擯相者所應做到的禮數。「色勃如」是精神抖擻,生氣勃勃;「足躩﹝音厥﹞如」是周旋進退輕快敏捷。
由本章文辭推測,孔子時為次擯。左立者是上擯,右立者是末擯。君位座北而朝南,上擯、次擯、及末擯雁行而列,面東背西。傳主之命時乃從上擯至次擯而至末擯而達訪客之上介。傳客之辭時則反之。每傳一辭命例須面向對方,並打躬作揖。孔子的位置在中間,所以要向左方的上擯作揖,也要向右方的末擯作揖,這就是「左右手」。作揖時並要打躬,鞠躬時會牽動衣裳,一邊高,一邊低。這就是「衣前後」。「襜如」是形容衣裳開張搖動的樣子。在聘禮,即當時的外交禮節中,納賓時擯者先要退至中庭,然後又要從中庭快步跑到阼階﹝即東階,乃主人之位,國君立處﹞,這就是「趨進」。「翼如」是說擯者雙腳雖在疾走,但身體還是端莊正直,如鳥之展翼飛翔,雖然沒有看到翅膀在鼓動,但身體確在向前疾進。
賓客告辭後之復命之事,本來應該是上擯的職責,為何本章中卻記作為次擯的孔子來做,有各種說法不一。不過從文句中可以看出當時客人走了,做主人的國君也知道客人走了,有些擯者便不再去復命。但向國君回一聲也是禮,所以孔子在這情況下必不忽略,一定向國君報告說:「客人再也不回顧了。」
四、入公門,鞠躬如也;如不容。立不中門;行不履閾。過位,色,勃如也;足,躩如也;
其言似不足者。攝齊升堂,鞠躬如也;屏氣似不息者。出,降一等,逞顏色,怡怡如也。沒階,趨進,翼如也。復其位,踧踖如也。
此節朱子以為記孔子在朝之容。由外朝而治朝而燕朝,通記之也。外朝在庫門內,由是入雉門而治朝,入路門而燕朝。
春秋時的制度,天子居五重牆內,要朝天子時須經五道門;諸侯居三重牆內,入朝時須過三道門,當時孔子仕於魯,是諸侯,上朝時需經三道門。最外一道叫庫門,最高大;中間為雉門,內為路門。路門內即路寢,是國君臨朝聽政之處。古時見君無跪拜之禮,上朝諸臣下跪拜君,始自秦朝。春秋時上朝前,國君立於路門之外,上朝諸臣來時,國君將之揖入路寢,然後議事。一般認為
本節所謂之公門,係指庫門,庫門高大,用不著彎腰進入,但孔子為表示對國君之尊敬,每入庫門,必彎腰而進,就好像此門太矮,容不下他的身子一樣。
孔子從不當中門而立,因為這是國君出入之處。「閾」﹝音域,門限﹞,過門時從不把腳踩在門限上。
治朝時國君立於路門之外,群臣立於中庭,即便議事。上朝時君坐臣立,自秦開始,是以史記謂:「秦王一旦捐賓客,而不立朝。」內朝即燕朝,乃將所要與之進一步諮商之諸臣,由國君揖入路寢。孔子有時由國君請進他的辦公室﹝即路寢﹞時,他必要經過國君治朝時所站立之處,;「過﹝音戈﹞位」即經過國君之虛位,此時「色,勃如也。」他精神振作;「足躩如也」腳步輕快。「其言似不足者」,悶聲不嚮,好像不會講話一樣。由中庭到路門進入路寢,要步上石階。「攝」是提起,「齊﹝音資﹞」是衣裳下擺,「攝齊」是雙手把衣服下擺提起來,使之不會拖地,以防傾跌。「升堂」是登上石階,進入路寢,這時的孔子「鞠躬如也」,彎著腰像鞠躬一樣。「屏氣」即儘量減輕呼吸時進出氣的聲音,人之一呼一吸稱為一息,「似不息」,就好像不呼吸一樣。這樣做的目的是因為身近國君,理應整肅儀態,集中注意,以便聆聽國君說話。
面君完畢出來,「降一等」,即走下一級石階後便放鬆下來,面貌也不那麼緊張了,這就是「逞顏色」,「怡怡如也」,現出輕鬆愉快的樣子。「沒階」是七級石階全部下完後,便「趨進」,趕緊向原來所站的位置走去,走時腳步雖快,但身體不搖擺,所以叫「翼如也」。等回到原來的位置「復其位」,便「踧踖如也」,恭恭敬敬的站著。
五、執圭,鞠躬如也:如不勝。上如揖,下如授;勃如戰色;足蹜蹜、如有循。享禮,有容色;私覿,愉愉如也。
這節是形容孔子奉命到別國出使時依禮之所為,分聘禮、享禮、及私禮三段。查春秋及史記均未有孔子奉君命出使諸侯之事,或是弟子記孔子所言朝聘之禮所當行者。
圭是一種長方形的玉,國君舉行大典時的禮器,形狀大小視爵位及用途而不同,當臣子奉命往聘他國時,便執圭以為信,稱為命圭,其作用約等於現在的授權書,稱國書。現代一國大使新任要呈遞國書,國書的作用就是以前圭的作用。圭也是一種禮物,依禮,聘禮是問候的性質,禮物不需多,只以瑞玉為敬而已。「不勝」﹝勝音升﹞是不勝其重,命圭據考證只有七寸長,不重,彎著腰好像很重,是描寫孔子執圭時的小心慬慎。捧圭的雙手高與胸齊,「上如揖」,即最高不高於作揖時雙手的高度;「下如授」,最低不低過授人物件時手的高度。「勃如」是虎虎有生氣,「戰色」乃恭謹之貌。「足蹜蹜」是說舉步的步子很小,「如有循」,就好像沿著一條軌道在滑行一樣。
前面一段是形容行聘禮時的情形,所謂聘禮是一國之君使人去問候另一國之君的禮節。聘禮既畢,次行享禮,就是敬獻禮物,使臣將所帶之禮物如瑞玉、皮幣、輿馬、錦繡以及土產等羅列滿庭,跪拜以獻。此時便「有容色」,容色舒展,不似行聘禮時恭肅。公事完後使臣也有私人的禮物相贈國君、夫人、及其大臣,這就是「私覿」﹝覿音狄﹞,此時使臣的態度便很愉悅。
六、君子不以紺緅飾;紅紫不以為褻服。當暑,袗絺綌;必表而出之。緇衣羔裘;素衣麑裘,黃衣狐裘。褻裘長,短右袂。必有寢衣,長一身有半。狐貉之厚以居。去喪,無所不佩。非帷裳,必殺之。羔裘玄冠不以弔。吉月必朝服而朝。
「君子」或指孔子而言,但也意味此種行為非僅限於孔子,乃君子集團所行之一般規範,孔子不過正確地遵行而已。孔子不用天青色﹝紺﹞及紅黑色﹝緅,音鄒﹞來做衣服的鑲邊,因為這種顏色都接近喪服的顏色,不僅不吉利,也是不敬。不以紅色及紫色來做便裝,其原因一說以為紅紫不是正色。古時顏色分正色及間色,五正色是青、赤、白、黑、黃,五間色是綠、紅、碧、紫、緇。孔子之不用紅紫,因為它奪朱之正色。大熱天孔子在家如果穿細麻﹝絺,音痴﹞或粗葛﹝綌,音細﹞製成的單衣﹝袗﹞,出去時一定加一件外套,這就是「表而出之」。因為麻或葛所製成之單衣,布薄孔大,別人很容易看到你的身體,不加外套就這樣外出是不禮貌。
裡衣和外衣要相配,「緇衣羔裘」是黑色的裡衣配紫羔皮外套,因為紫羔皮近黑;「素衣麑裘」是白色的裡衣配小鹿皮外套,小鹿皮色淺近白;「黃衣狐裘」是黃色的裡衣則配狐皮外套,而狐皮則帶黃色。
「褻裘」是家居時的衣服,以寬大舒適為佳。但為了做事方便,右手的袖子常常給捲了起來。「寢衣」多數註經家都以為是晚上睡覺時所蓋的被,而集註則以為是睡衣,因為「不可解衣而寢,又不可著明衣而寢。」所以睡覺時一定要穿睡衣。「長一身有半」,似乎太長了一點,朱子認為之所以如此之長,是「其半蓋以覆足」,也不是沒有道理。不過也有人認為古人所謂之身,僅指軀幹而言者,即頸以上腿以下不算在內,所以一身有半的長度則只到人的小腿而已。
貉與狐同種別類,兩者毛均深厚。「居」作坐解,古時無椅,均席地而坐,坐處舖上深厚的狐貉之毛皮,溫舒適體。
「佩」是身上所佩帶之飾物,一般以玉飾為主,禮記玉藻篇謂:「君子無故,玉不去身。」然而在有大故時便要「去飾」,不能佩帶飾物,禮記檀弓下篇謂有喪則「去飾」。「去喪,無所不佩」是說除去喪服後則不再限制飾物的佩帶。
「帷裳」是上朝或祭祀所穿之長可及腳之官服,上身適體,自腰而下漸寬,以便走路。此官服前面的部份叫「帷」,像窗帘一樣直拖而下,兩側的布叫「衽」,是上窄下寬的布所製成。當時官服的制度,腰以下不縫死,而用前面的帷向後蓋住旁邊的衽。「非帷裳」是指平常所穿的便服,「殺之」是縫死。鄭注謂「縫齊倍腰」,意即一直縫到從肩到腰的一倍,大概是到大腿中部部份為止。這是當時的正統服制,相信當時已經有人為了方便或其他理由,加以更改,故特記之,以表示孔子穿衣的合乎禮制。
「羔裘」是近黑色的羊皮外套,「玄冠」是紅色的帽子。按周禮小宗伯、鄉師、及司儀職掌所云,吉禮與凶禮應穿不同的服裝,而喪服則以素為主。「不以弔」意為弔喪時不穿黑色的皮衣,不戴紅色的帽子。
「吉月」有解為良辰吉日,有解為正月,一般解為月朔,即陰曆每月初一。「朝服 」一般解為皮弁﹝用白鹿皮做的帽子,是視朝時的常服。﹞本句說孔子每逢初一上朝時必穿朝服上朝。但孔子為官時間甚短,沒有理由把這事當作經常的事情來記,恐是弟子在述孔子之容貌服飾動作間,雜記其所言或記錄有關之古禮。
七、 齊。必有明衣,布。齊,必變食;居,必遷坐。
「齊」是古之齋字,是對神明、君上或逢其他重大事項表示敬謹之意,本句之「齊」意為齋戒期間。「明衣」是貼肉的內衣,古時尚無以棉織成的布,所謂「布
」,有的說是未練之生絲,也有的說是以麻、苧、葛所織者為布,總之以布做成的內衣,是有別於外衣的精工華麗。集註謂:「齋必沐浴,浴竟即著明衣,所以明潔其體也。」
「變食」乃有異於平常的飲食習慣,指齋戒時不飲酒,不茹葷。古時所謂葷指韭菜,大蒜,蔥等味重的食品,非肉食之謂。「居」是日常的生活起居作息,「遷坐」是換地方,「居,必遷坐」,乃遷於外寢之意。古人的居室有內寢、外寢之分,內寢又叫燕寢,是平常起居作息所在,外寢又叫路寢,也叫正寢,當齋戒或有疾病時,則居於外寢,不與妻妾同房。現在有時看到的訃文有中所謂「壽終正寢」,乃套用古禮之語。
八、食不厭精;膾不厭細。食饐而餲、魚餒而肉敗,不食;色惡,不食;臭惡,不食;失飪,不食;不時,不食;割不正,不食;不得其醬,不食。肉雖多,不使勝食氣。唯酒無量;不及亂。沽酒、巿脯,不食。不撤薑食,不多食。祭於公,不宿肉。祭肉,不出三日;
出三日,不食之矣!食不語;
寢不言。雖疏食、菜羹、瓜祭;必齊如也。
「厭」有飽足,嫌惡二義,就文義來看,本章之「厭」應釋為嫌惡。「食」音嗣,即飯。米經舂白者稱為「精」,細切之肉為「膾」,孔子在食用方面是不嫌其精細的。人類對食物的講究代表文明的進步,原始部落的人茹毛飲血,到春秋時吃粗糧,啖生肉的情形還相當普遍,秦漢之際,鴻門宴上,樊噲把項王所賜的生豬肉,尚拔劍切而啗之﹝見史記項羽本紀﹞。大塊肉吃,大碗酒喝,固然粗豪但不能登大雅之堂。這裡有一點要強調的是食物的簡單,如飯蔬食飲水,並無害於食物的精細。因為食物的簡單與否是材料問題,而食精膾細,是烹飪方法問題。
孔子拒絕吃的食物有下列七種:
第一、「食饐而餲」,「饐」是飯因濕熱而變壞;「餲」音艾,是變了味道,如變餿。整句是說食物如變了味道,表示已經腐敗,不吃。
第二、「魚餒而肉敗」,魚爛曰「餒」,肉腐曰「敗」是說魚或肉已經腐爛了時,不吃。
第三、「色惡,臭惡」,就是每種飲料或食物,適合人類食用者都有其正當的顏色,以及可以引起食慾的香味。如果顏色或氣味不對時,不是已經腐敗,就是含有不能食用的雜質,孔子也不吃。不過顏色及氣味隨食物的種類及飲食文化的不同而有差異。不能一概而論。
第四、「失飪」,是烹調時火候不對,失生熟之節,孔子也不吃。
第五、「不時」,是說食要有定時,不是應該進餐的時間,也不吃。
第六、「割不正」,刀法是烹調的要件之一,不一定每煮一樣菜都要把菜料切得方方正正,如肉之紅燒要切塊,熱炒要切片,如果刀法不對,不僅煮之不能入味,而且生熟之間也不好把握。禮記內則篇謂:「牛、鹿、野豬的肉切成薄片以製肉脯。」又謂:「細切的肉叫『膾』,大的薄片叫『軒』,麋、鹿、魚、的肉醬及獐肉要細切,野豬肉要大塊的切。」可見烹飪時的刀法也是禮的一種。又唐以前古注以為「割不正」是殺之不以道,即屠宰動物時應有一定的方法
。例如猶太教對於宰殺牛羊,規定甚嚴,必須有會堂教師臨場監督,其合乎該教所規定之正當方法宰殺者,方可發給證明,教徒才能購食。不過徵諸孟子萬章上篇萬章問「伊尹以割烹要湯,有諸?」,將「割」與「烹」連在一起,顯然是一指刀工,一指火候。所以以本章之「割」字,仍應釋為刀工。
第七、「不得其醬」,禮記內則篇所載古時對醬食也有所規定:「烹雞要加肉醬、蓼菜;煮魚要加魚子醬,蓼菜;烹鷩加肉醬、蓼菜;吃腶修配蟻卵醬,吃脯配兔醬,麋肉配魚醬,魚膾配芥子醬,生麋肉加肉醬。」可見孔子之如此注意飲食細節,不僅是貪口味,而且是遵禮法。就現代來說,本節須作廣義解釋,醬應釋為調味品。包括油鹽醬糖等佐料。在一定的文化環境及飲食習慣下,某種食材,某種烹調法,一定要使用某種的佐料,例如煮魚普通均以蔥薑為佐,以殺腥氣,如無此料,有些魚便難以入口。
「食氣」,一般均解作食餼,即主食之謂。古時國人的主食是五谷,禮記內則篇在食物上所列首要者有:「黍、小米、稻米、梁、白黍、黃梁」等件。現在西方人民的主食是麵包或馬鈴薯。在中國以耕作為主的區域,主食多是米飯或小麥雜糧做成之食物,吃肉的機會不多。所以有的人在有肉可吃時,便不吃其他東西了。孔子在肉多時,也並不多吃,仍以主食為主,其原因第一是違反平常飲食的習慣,腸胃難免不能吸收;其二是如皇疏所言:「食氣多肉少則肉美,若肉多他食少則肉不美。」其三是惜物,即以少食止多殺,就現在的健康觀點來看,吃肉太多,特別是肥肉及紅肉,對健康有損。
至於飲酒,目的在與親友交歡,使情性和洽,適量並可養身。飲時視量之深淺,不加限制,但不及亂。「亂」在本章應釋為「內昏其心智,外喪其威儀。」按現在美國各地法律,不管在公共酒吧或私人之家庭聚會,均不可以讓客人醉酒開車,否則如果出事,主人要負責任。
舊時每家均自製酒,就好像做飯一樣,醃肉香腸之屬也自己做,筆者幼年時在鄉下還遺留這風俗。從巿面上買來的酒或乾肉,其衛生及成份都靠不住,所以孔子不吃。現在很少人在家自已釀酒醃肉了,如果還像孔子一樣的從巿面上買回來的酒及乾肉都不吃,那就沒有得吃。
「不撤薑食,不多食」一句,據四書稗疏云:「此言燕居講說,即席以食者。食已,飯羹醢胾之屬皆撤,而薑之在豆者獨留,倦則食之。」之所以如此大概因為薑的辣味有提神之功。集解謂:「齊禁熏物。薑辛而不熏,故不去。不多食,不過飽。」古人齋戒時禁食辛辣之物,因為有熏人的氣味,薑雖辣而沒有氣味,是以雖齋戒而不禁。集註謂:「薑能通神明,去穢惡,故不撤。」前者是謂有治病之功,後者是謂其有殺菌防疾之效。中國最古的藥書「神農本草經」的記載:「乾姜,味辛溫,主胸胸滿,咳逆上氣,
溫中止血、出汗、逐風;溫脾,腸辟下痢。」此書雖出自秦漢之間,但正如其他古籍,非出自一人之手,孔子博學,相信也接觸到這方面的知識。
「祭於公」,古時大夫及士有助君祭祀之禮,天子或諸侯祭祀當天宰殺性畜以助祭,留到第二天舉行鐸祭後各人才可以拿回助祭之肉。或者由天子或諸侯頒賜祭肉,這祭肉已經過了一晚或兩晚,因之「不宿肉」,即再不存放過夜。至於自己家祭之肉,也不留過三天﹐放過了三天之後的肉,便已敗壞,不能吃了。
吃飯口中含有食物時,不講話;睡覺要想入睡時,心便要安靜,也不能講話。
最後一句話是不敢以菲薄而廢禮之意,「瓜」有學者以為是必字之誤,鄭註以為魯讀瓜為必。祭以三牲為重,但孔子家居所食,雖素食菜羹,也可用以祭祀,與以三牲為祭禮一樣,態度上照樣嚴肅謹敬,不敢弛懈。
九、席不正,不坐。
春秋時還沒有椅子,所謂坐,是跪在地上而將臀部的重量放在小腿及雙腳上,有似日本在草蓆房內的坐姿。如將雙腿向前張開,而直接坐在地上則謂之箕踞,而不是坐,是一種不豋大雅之堂的姿勢。「席」是放在地上用來坐的墊子,像現在寺廟裡的拜墊,通常是用蒲葦,青竹皮,禾穰,或布製成。「席不正」是坐墊有所移動或偏斜,這時便要將之移正而後坐。
十、 鄉人飲酒,杖者出,斯出矣。鄉人儺,朝服而立於阼階。
封建時代,統治階級如諸侯大夫等,自有府第,不與一般人雜居,孔子除了很短的一段時為魯司寇外,並無官守,居里巷之間,與常人同。而鄉里的一切活動,也都參加。里巷之人樸質不文,失之於野,某些活動,無法與之同流,而以禮示之,庶幾可能以身教化。
「鄉人飲酒」指同村同鄉里的人一起飲酒,不僅限於儀禮中所列之鄉飲酒禮或鄉射禮,不論是腊祭,祭脯,冠婚,或尋常酬酢,都要遵長幼之序,貴齡崇年,以睦鄉里。「杖者」乃老者之稱,禮記王制謂:「六十杖於鄉」。散席之後,要讓老者先出,不能爭先恐後,像電影散場一樣,一窩蜂的擁向門口。
「儺」音挪,是一種驅鬼的活動,一般都是擾雜狎戲,不像祭禮一樣的敬虔嚴肅。後漢書禮儀誌有儺舞的最早記載:「先臘一日,大儺,謂之逐疫。其儀,選中黃門子弟十歲以上,十二以下,百二十人為侲子﹝童男女﹞,皆赤幘﹝紅頭巾﹞皂制﹝黑衣服﹞,執大﹝兆+﹞鼓﹝博浪鼓﹞。方相氏﹝主角﹞黃金四目,蒙熊皮,玄衣朱裳,執戈揚盾。十二獸有衣毛角,中黃門行之。」由此可知「儺」是一種基於迷信近乎雜耍的活動。孔子不以賢知以驕人,但也不能同其侮狎而毫無忌憚。當此情形,但著正式的官服,立於阼﹝東﹞階而示以敬,其他狎戲之活動,則付之不聞不問。
十一、問人於他邦,再拜而送之。康子饋藥,拜而受之;曰:「丘未達,不敢嘗。」
「問人」是問候別人,孔子周遊列國,所交皆名大夫,如遽瑗、老聃、師襄、顏讎由、司城貞子、晏嬰、沈諸梁等,俱一時俊彥,必有遣使遺問之事,如子華使齊,冉有至楚等。所謂問,不僅是口頭的問候,而且還帶有禮物。使者雖由孔子所遣,但拜使者如拜所問之人,當時的禮數上,士相見時當再拜,故對使者要再拜而送。
君賜食,禮應先嚐;康子是掌權大夫,饋藥,這藥是成藥,應先嚐,而孔子說:「不敢嘗」。其原因孔子對使者的解釋是「未達」,就是不曉藥性不敢擅服,這是慎疾之例﹝述十二﹞。假如藥不對症,吃後有損身體,倒反而對饋贈者失禮。「拜而受之」是因為於禮大夫有賜當拜受﹝見禮記玉藻篇﹞。
十二、廄焚。子退朝;曰:「傷人乎?」不問馬。
「廄」﹝音救﹞是馬房,馬房失火焚毀,自有馬夫去善後,君子治人,所以只問人有無傷亡。但一般有權力,居高位的人,在處理事情上,大多不關心人,而在意財產。在許家屯的香港回憶錄中提到一九八三年九月,在北京對中共中央匯報有關收回香港的事,說到如果收回香港,香港的資金和人才都要流失。當時李先念便問:「逃資嚴重不嚴重,逃了多少?」以一個國家重要領導人,只問錢財,不問人才,同孔子的傷人不問馬的事,正好成一明顯的對比。
十三、君賜食,必正席先嘗之;君賜腥,必熟而薦之;君賜生,必畜之。侍食於君,君祭、
先飯。疾,君視之,東首,加朝服,拖紳。君命召,不俟駕行矣。
「食」是熟食,國君所賜之熟食便要端正席次後先嚐,以示恭敬,然後才分賜他人。「腥」是生肉,國君如賜生肉,一定在煮熟後先以之敬祖宗,以彰國君之榮寵。「生」是活的動物,如果國君賜活的牲口或其他動物,不能殺來吃掉,要把它養起來。有人編一則笑話損李鴻章,說他奉使訪英時,英女皇維多利亞送他一條可愛的小狗以作見面禮。次日,女皇問他喜不喜歡這寵物,李鴻章說很喜歡,味道很好。其實李一代大臣,飽讀詩書,對於「君賜生,必畜之。」一定知道,必不至此。
「侍食於君」是國君請孔子吃飯,即所謂燕食,略等於現在所謂的便餐。古時每飯必先敬祖宗,當國君在敬神時,孔子不能坐在席上閑觀,便「先飯」,即嚐食。儀禮士相見禮謂:「如果國君請共同進餐,國君在餐前祭祀時,侍食之臣可以先用餐,遍嚐菜肴,喝酒,等待國君。國君祭畢吩咐可以開始吃,然後才正式用餐。」平常國君燕食,總有膳夫嚐食,但有客人時,膳夫便不嚐食,這時孔子便代替膳夫之職,遍嚐黍稷庶羞,對於冷熱鹹淡先行試過,等國君祭畢,命之食然後食。現在一般上級宴請或即使一般餐會,雖沒有敬神的規矩,但一些教徒要做禱告,其他同卓的人在禮貌上亦應尊重而不應先行開動。還有就是主人或主客未開動時,禮貌上其他客人亦應等候。
如果有病而國君來探病,則將躺睡的位移為東西向,以頭朝向東方。按禮記玉藻篇云 :「君子居恒當戶」,就是不管坐臥,總是面向門口。古代室制尊西,國君進門時一定背西朝東而進,臥時頭東腳西,表示雖在病臥,仍須面君。平常面君時要穿朝服,拖紳,病臥時無法穿朝服,但不能以平常衣服被子見君,所以要把朝服加在衣服或被子上,而且要把平時所繫的寬帶子放上,以示禮敬。
國君有命令召喚,不等車子準備好便立即走路趕去。本來是大夫不可徒行,但急趨君命,等候車子有輕慢之嫌。
十四、 入太廟,每事問。
重出,見八佾篇第十五章。
十五、朋友死,無所歸,曰:「於我殯。」朋友之饋,雖車馬,非祭肉不拜。
如果朋友死了,沒有親人來收葬,孔子就說:「讓我來辦理他的葬喪事宜。」禮記檀弓有相似的記載:賓客至無所館,夫子曰:「生于我乎館,死于我乎殯。」
朋友送東西,雖貴至車馬,也不拜,拜是非常鄭重的表示謝意,不拜的原因據集註說是:「朋友有通財之義」。我的猜測是孔子不以朋友所饋贈價值的多少來衡量友誼,否則便會變成有錢的是好朋友,沒有錢的是普通朋友,甚至不是朋友了。但朋友分送祭肉時則拜,是因為拜過神的祭肉,已分別為聖,有其聖潔的特殊意義,致贈之朋友,要你分享神的祝福,所以要鄭重致謝。
十六、寢不尸;居不容。見齊衰者,雖狎必變;見冕者與瞽者,雖褻,必以貌。凶服者,式
之;式負版者。有盛饌,必變色而作。迅雷、風烈,必變。
孔子的睡相,不是睡得直挺挺的像死尸一樣。睡覺姿勢經專家研究,認為弓身側睡最好,這也是胎兒在母親子宮裡的原始姿勢,因為全身肌肉都可以放鬆。而直挺挺的仰臥,使脊椎骨及背部肌肉拉緊後又承受身體的重量,起來後常會感到腰痠背痛。俗語也說:「睡如弓。」可見「寢不尸」是確實合乎健康原則的。
「居不容」是說燕居時不必如奉祭祀,見賓客時之儀容端整,在外時有些基本要求要遵循,要不然便是失禮,而平時家居時則以舒適為主。
「齊衰」,是著孝服,孔子見身著孝服的人,知道他喪親,哀憫的心油然而生,雖然是很熟而且常常玩在一起的人,也一定改容相見。見戴官帽的人,知道他有官階,理應予以適當的尊敬。見眼睛瞎的人,憐惜之心自然而生。對這兩種人,雖然常常相見,都一定給予適當的禮敬。在這方面即使現在也還一樣,如對殘障或有喪事者要表示同情,對國家社會重要負責人或其他有影響力人士要給予相當的敬重。
「式」即軾,是古時馬車前的橫木,在這裡作動詞用,車行時如果遇見有死了親人而穿凶服的人,即在車上俯身憑軾以示敬意。「負版」,據說是負邦國圖籍者,又有說是負重者,為何要對這種人表示敬意,也是人言人殊,大家都是臆測,這裡只好存疑。
「盛饌」不是指豐盛的菜肴,而是盛筵,指待客的正式筵席。「變色而作」是 態度莊重的起來表示敬意及謝意。
「迅雷」是突然間打雷,「風烈」即烈風,即刮大風。這種天氣驟變情況如同龍捲風突發,或其他突發性的自然災害如颶風、地震、海嘯等。「必變」乃謂這時便應戒慎恐懼,以敬天畏天,尊重自然的態度來應變。禮記玉藻篇謂:「若有疾風、迅雷、甚﹝暴﹞雨,則必變,雖夜必興,衣服冠而坐。」這樣穿戴整齊,目的就是如有災害之來,可以隨時應付,以免臨時手足無措。
十七、升車,必正立,執綏;車中,不內顧,不疾言,不親指。
本節關於乘車駕車所應有的態度,即使現在雖然不再用馬車,而是用動力車,還是有參考價值。上車時身體要正直,拉住車上的繩圈,以防傾跌。在車子裡不回頭看,不突然發話,不用手指指點點。尤其後兩者,在現在乘車時,更為重要,如果車裡的人突然發話,對駕車者容易發生影響而出事故。例如正在開車時,忽然車中有人叫一聲,「唉呀!你走錯了呀!」駕車人略一遲疑,稍一剎車,在高速公路上便被後面的車子撞上了。
如果有人指指點點,特別是將手伸出車窗外去做各種手勢,後面的車子駕駛常會誤以為在打信號。
十八、色,斯舉矣!翔而後集。曰:「山梁雌雉,時哉!時哉!」子路共之,三嗅而作。
「色」舊說釋為受驚之狀,我以為應釋為顏色之色,即一見情形不對,便「斯舉」,即飛去,「翔」是翱翔,「集」是棲止。此兩句形容鳶鷹之習性,一見情形不對便高舉飛去,要停落時也必再三盤旋,見無危險時才下。集註謂:「言鳥見人之顏色不善則飛去,回翔審視而後下。人之見機而作,審擇所處,亦當如此。」像孔子在魯在衛,一見情況不對便趕快離開。在棲止前應該仔細觀察所棲止的地方,就像孔子想應佛肸之召,但再三思之,還是沒有去。但野雞並不如此,人來時猶立山梁之上,顯然的反應遲鈍,是以孔子警告野雉,也以此自警說:「時哉!時哉!」意思是要識時務,並把握時機。「子路共之」與呂氏春秋審己篇所載:「子路揜雉而復釋之」
恐屬同一事件。「三嗅而作」中之「嗅」,古無此字,十三經中唯此處有,是以學者以為係「臭」字之誤,而「臭」與「狊」﹝音具﹞字形相似,是以本句原應為「三狊而作」,疑輾轉傳抄筆誤為較通俗之「臭」字。爾雅釋獸篇謂:「鳥為狊」,疏曰:「鳥之張兩翼,狊狊然搖動者名狊。」意思是山雉在子路要捉它時,猶不能效鳶鷹之「色,斯舉」立即遠走高飛,而猶豫而似飛未飛,是以才會給子路捉住。人如像山雉之留戀名位,在應去時而徘徊瞻顧,必至陷入困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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